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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書鬼書櫃】城鄉移民的飄浪之旅-文學中的永和勵行市場

冬天,父親回家時,濕淋淋的雨衣除了魚臭,還有濺了一身的泥濘。到我念小學時,父親已收起魚攤;但是,我唸到課文「天這麼黑,風這麼大、爸爸捕魚去,為什麼還不回家?」竟然莫名哭了,好像我父親天天出海似的。

我不知道,小鎮這條街所發展出的巨大菜市場,竟然緊緊地繫縛著我生命中最無邪的歲月。那時我六歲,父親改行賣花,他還是一樣沒有攤位,花攤的位置夾 在兩排攤商的中間走道,我開始也拿著一束玫瑰花,向過往的主婦示意,喊著:「買花、買花」。多數時候,我常獨自在市場穿梭,看魚販殺魚、看抖動著全身肥 肉,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的老闆娘秤五花肉。

永和的勵行街起自和永和路接首的一頭,尾端則銜接韓國貨麇集的中興街。市場內又有巷弄、大巷夾帶小巷、彎弄中包藏著另一條短弄,這是永和最典型的街 道。常常,我鑽進去巷內,久久鑽不出來,後來學會用氣味辨別方向,往左,是燒一鍋黑膠燙豬蹄的,再往前是炒肉鬆的香味,聞到這股肉香,就可以摸回父親的花 攤了。

那時候很少人買花,只有在農曆七夕和除夕前,買菜的主婦才會想帶一把花。七夕賣圓仔花,發亮紫紅的一朵朵小圓花,賣不完的圓仔花和殺好的雞一起擺在門口長桌祭拜,拜完,有雞腿搶著吃,屋子也有一堆花,我感受到一種懵懵懂懂的幸福,但不清楚父親為什麼蹲在門口怔忡著抽煙。

遠自日據時代,永和舊名溪洲時,勵行市場即已存在,至今老一輩說到這座市場,還是說「溪洲市場」。市場也可以接到豫溪街,在豫溪街未改道前,與永和路垂直的路口即有一座溪洲戲院,我和市場的其他小孩,常常等在門口,散場前可以去看一段戲尾。

我進小學那年,父親入伍補服兩年兵役,這回由母親推著攤車賣玉蜀黍,母親同樣沒有攤位,她在勵行街尾勉強地挨到一個角落,不管是對客人還是面對被擋 路的店家,她都是不斷低頭做揖。那時我開始感覺生活的沉重,每天,我要在家照顧新生的弟妹、餵奶、換洗尿布、生火煮飯。如果是母親下廚,她經常是將高麗菜 和米燜煮一鍋高麗菜飯,然後就推著攤車走了。

那時的永和仍有大片的稻田,竹林路的圳溝仍未加蓋,勵行市場就接著有名的勵行中學,我天天經過,看到一群男生在操場打籃球;有時在竹林路的巷弄都可 以看到戴大扁帽的男生聚集在一起高聲喧鬧,我們做小孩的,看到這群高中生都很害怕,小孩中間傳說,有人惹了他們,被打死丟到溪裡,所以,每天放學,我都會 機警地躲著他們。

是小二那年嗎?勵行中學一夜之間,變得空無一人,我一個人偷偷溜進去過,無人的操場和校舍形同鬼域,荒涼生疏和過去已是兩樣。一個小孩告訴我,學校 老師開槍殺人,「那裡有鬼」。我們要去市場,都要走更曲折的遠路,繞過那座中學。有時候,我要去幫媽媽收攤,為了趕路,在黑夜降臨前,我沿著中學外沿走, 內心撲騰撞著,兩條腿想愈走愈快,同時卻也有雙腿發軟的感覺。

父親回家後,他轉為賣菜,上午在市場,下午推著菜車經由固定路線叫賣。放學的時間,我經常先到市場幫忙收攤,再跟著他沿路賣菜。原本我不懂,為什麼 我們家一直沒有自己的攤位,那時我的願望是,長大要有一個自己的攤位,賣什麼都好,但是一定要有攤位。不只是沒有攤位,我們也沒有自己的房子,父親搬家和 換生意行當一樣頻繁,使得我常結束小小的友誼,童年的朋友失散各處。

我對父親的菜車印象特別深刻,那時我已經學會秤斤兩、也會算帳。在中午時分,跟著菜車開開停停,左右巷弄常飄來食物的香味,可是我們經常是賣到下午四點才會繞回竹林路的家,所以我常用微弱的聲音跟著喊出賣菜的聲音。永和大餅包小餅似的巷弄,我就在飢餓中踏遍了。

在市場賣菜的時間,我仍然如幼時喜歡在市場內逡巡,那時祖母還不算太老,維持固定作息的祖母,早晨十點以後才吃葷,她常常漱洗過後,牽著我到市場內 的一家麵店,兩人各吃一碗熱騰騰、冒著霧氣的切仔麵,麵條澆頭有一、兩片叉燒肉,我總是難捨地留到最後一口才吃光。吃完麵,祖母又牽著我去買魚,她捏著薄 薄的幾張紙鈔,一攤一攤仔細觀看比價,不遜於如今到玉市挑玉者的眼光。她不理會大小攤商用誘人的笑容,親切招呼攔截她,繞上一大圈後,我總能預測最後她又 走回最常去的那家,買個收攤前賤賣的一條白帶魚或是三條肉鯔。

到我十一歲那年,父親已經換過五、六種小生意,其他是伴隨歇業日夜顛倒的生活方式。我和姊姊常常在母親的誘導下,尾隨父親的行蹤,他走進河堤下的一 家雜貨店賭博,我們兩人不敢走入雜貨店,就只有蹲在巷口等著,常常是等到天黑,假如父親贏錢,他會滿臉掩不住笑容,摸一把銅板給我們兩人,有時甚至是一張 十元紙鈔;假如他老本輸光,出來又撞見我們,那輸錢的晦氣也會發在我們身上。

我在床板草席下偷偷存了錢,十一歲那年,我有了自己的小生意。我和姊姊各存了二十元,我們結伴穿過市場,走進一家懸掛著各式玩具、糖果餅乾還有騙小 孩的抽獎、紅包等批發物件。我第一次做老闆,是賣一款抽出白馬、黑馬換糖吃的遊戲;再來我又賣過抽圓牌、抽紅包的生意。最慘烈的經驗是,我以巨額成本買來 的一組紅包獎袋,被一個同齡的小孩開張,第一炮就抽中頭獎十元,結果我紅著臉不肯讓他拿走,懷疑他耍詐;他不服氣走了,拋下一句我哥哥會來找你。果然,有 一天,我放學經過河堤,一個男生靠過來,甩了我一巴掌,因此我從此結束個人事業,同時也多長了一項知識,知道竹聯幫的存在。

父親又回到市場賣水果,老市場似乎已有改變,原來的肉攤、殺雞的攤商正集中起造一個專區。父親仍沒有固定的攤位,早市最熱鬧時,我們擠在外圍的路邊 賣,到了午市收攤,我們才在市場內搶到一個攤位,可惜人潮早散了,光憑我向過往挑三揀四的太太小姐們呼喊著,也沒換來她們的正眼。我想,我養成看人臉色的 壞習性,一定和長年在市場廝混有關。

我十三歲那年,我們家的小孩才全部到位,母親生足了九個小孩,扣除送人的老么,一排八個小孩出現在攤位,場面也很驚人;雖然那些小孩是我媽生的,不 是我生的,可是大小弟妹一排站出,總使我十分難為情,看到弟妹來了,我立刻拔腿溜走。我父親的攤販年代,幾乎可以用魚的時期、花的時期、菜的時期來為我媽 媽的懷孕做命名或記號。母親一年年大肚子似乎是市場的談話話題,聽到「西瓜嫂這胎會生男孩還女啊?」我總是羞得又躲到一條小巷喘氣,好像眾目所指的是我。

父親買賣做做停停,沒有進帳的日子,擺明要我們挨餓。反正回家也不會開飯,夏天,我獨自一人爬上河堤,觀看對岸的台北,燈火輝煌的夜裡,我急切地盼 望長大,看著河面飄閃的熒光,我想像走過橋的世界,那代表我將離開這座污穢的市場,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,我呆望著,頭暈目眩,在心中刻畫著離開小鎮的各種 幻想。

以後,父親又賣過月餅,是那種餅上浮貼著一張印有鳳梨蓮蓉的錫箔紙,盒子鋪著紅綠絲的老式包裝。我在勵行街的開口,守著地上十幾盒月餅,學會露出和 那個斬肉的老闆娘臉上相同的微笑,希望網羅住經過我左右的所有人。正當我露出傻笑,我班上的幾個男生,卻正好經過攤位,這時我的笑容凝住了,很想躲進市場 內,可是我又不能拋下這一堆月餅,整個人就如被雷打到,僵著無法動彈。

鬱悶的小鎮,相扣相連的巷弄日夜騷動著,那時我半夜常常被驚醒,有時是夫妻吵架,兩人拿刀對峙,旁邊有一群小孩哭嚎的叫聲;有時是河堤屠宰場的豬隻夜半慘烈的嚎聲;有時是幾個小太保追逐幹架的叫囂聲。

小學畢業前夕,父親處於鳳梨時期,家中經常堆滿大小鳳梨,這一車鳳梨有時留在市場附近,需要一個人看守,不知道為什麼,我會有膽量單獨一人整夜守著 這堆鳳梨?深夜的街道已無人跡,望入市場更是一片駭人的黑暗,我整夜睜著眼,腦中出現各種可怖的想像,彼時,惟有抱著一顆刺人的鳳梨,聞著那股醉人的甜 香,才能讓我有安全感。

在接近清晨時,我在冷風中迷糊睡去,很快又驚慌醒來,斷斷續續的醒醒睡睡又夾著父親白日說話的神情,父親聲明「女孩唸過小學就夠了,小學畢業你就不 要再唸書。」我喊著:「我不要,我不要,我要去上學。」結果,在低溫中,我又驚醒過來,可能是早晨四、五點,黝暗的市場已經有忙碌的攤商進出卸貨,一盞盞 燈火下,他們看來兩眼塌陷,長期睡眠不足的神態。我想像有可能,這一生將埋在勵行市場,同樣過著人聲沸騰、收錢、找錢的一成不變的生活,幼時那渴望長大要 有一個攤位的夢想,忽然離我很遙遠。

當父親轉為賣油飯時,我已經是他的重要助手。他每天攪拌兩大桶油飯,一桶由我扛到老市場賣,一桶他載到樂華市場販售。我很認真用力地招呼客人,甚 至,我同學和媽媽一起出現在市場,我也不放過她們,大聲地把她們叫住。中午回家時,我的桶子幾乎只剩一點點油飯,而這就是我辛勞的戰利品,我會將油飯蒸熱 吃。父親回來時,表情卻委頓蕭然,白布蓋上大半桶的油飯;第二天,父親說,他要去老市場賣油飯,換我去樂華:結果是他仍然帶回大半桶賣不出的油飯,而我還 可以賣得桶內空了。

其實,我從很早就注意到父親的小生意必然失敗,因為他做生意不敢招呼客人,經常是心不在焉,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。加上他又三天兩頭歇業,沒有累積老 顧客。面對這樣日夕受挫的父親,十四歲的我,已經十分沈重,我深深感受到生活的重擔落在肩上,同樣,勵行市場日夜出沒都是和我相同的一群人。

我開始有自己的心思,想像自己的存在還有什麼可能性?有一天深夜,我穿過市場回家,攤架上鋪著紙板,地上是沒有掃清的菜葉,黑暗中的勵行市場,一個 個接連的木構攤位,爬滿了蜘蛛絲、燈罩上有滿滿的灰塵,勵行街沒有白天人擠人的寸步難行,竟變得十分地短,只有五分鐘,我已經走出市場。

我十五歲那年,決定跨過橋,去尋找我的人生。最重要的是,我決定拋棄和父親的小販生涯綑綁在一起的年代。這項刺激是來自眼見父親在酗賭、小販的角色中游移,最後經常是我在收攤;而我清楚的知道,那是他的人生,不是我的人生。

我離開永和後,再也沒有踏入勵行市場。但是,長達許多年,市場的過往經常以各種破碎的樣貌佔據我的夢境,夢中,我仍一遍遍叫喊著買花啊!可是,有時 是買花的夢開場,醒過來的前一刻,攤位上改成是在賣豬肉。或者,我穿梭在一條條暗巷,在這座迷宮中的市場,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。那時,我常艱難地驚醒過來, 額頭有薄薄的冷汗。

但是,有時,我也會夢到祖母牽著我的小手,仍然帶我去吃麵,她叫了一顆滷蛋夾到我的碗內,我又夾回去給她,祖母不肯,兩人在推讓中,滷蛋落在市場泥 濘的地上。更多時候,卻是夢見父親拿著棍棒追打著我,那是我沒有去市場接班的時候。父親在後面追趕,我逃進小弄,躲在垃圾桶旁邊,躲到市場的人聲沈寂,空 蕩蕩的,只剩我一人,而父親也不見了。

父親七十歲生日那年,姊姊打電話要我回家祝壽。自從我離家後,和父母的關係愈來愈生疏,只有在節日或固定的重要時刻才會回家。每次回家,如果經過勵 行市場外圍,我總是不自主地開始偏頭痛,我說不上什麼原因,只是如同心頭被石板壓著,重到透不過氣來。吃完父親的生日飯,我去搭車回家,時間已是夜晚十一 時,我經過老市場,入口仍有人在收整散落的水果。我忽然想踅入看一看。

我走過五歲時吃完麵昏倒在地上的復興街;我走到舊中學的外圍,但心中卻不再那麼恐懼。市場內在夜半竟然還有燈光,原來還有人家住在市場內。眼中所見 的空蕩攤架,以及一波波襲來的混合氣味,往前是我家房東賣雞的凸目嫂的地盤,我彷彿見到她舉著一把厚刀,正準備砍下雞頭,無視老母雞的哀哀啼叫。左邊,是 一口檳榔一口煙的魚販勇仔,他刮起魚鱗俐落快速,每條魚落到他手裡都即刻翻白眼。往右,是和我們一樣沒有攤位的何媽媽,她包扁食的手腳很快,我從小看見她 可以一邊包料、一邊招呼客人,找錢收錢都在瞬間進行。

是肉鬆的香味飄過來嗎?又像是麵店升騰的熱氣和肉燥香,還是夏季荔枝的果香?我從反覆如潮水的氣味,仔細去辨別,記憶又隨著氣味拍打著我的腦部,記 憶加上氣味翻湧,就如被打翻的一個珠寶匣,記憶引出記憶、氣味引出氣味,在黑夜中熠熠閃光。我伸手撫摸污黑的攤架、壓在紙板上的磚塊、沒有收走的兩三顆橘 子,一切似乎是在昨天,像是很熟悉,其實又那麼遙遠。我的鞋跟踏在水泥地上,在空曠中傳出回音。

勵行街尾,還有一兩家營業的飲食攤,我停下要了一碗吃食,神色疲憊的婦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。我心中很想跟她說話,告訴她我在這座市場長大,但是我一 定說不清楚這句話有何意義?和這個夜晚又有何相干?那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十年,永遠不復返的生命之流,我曾在這座市場每天被人推擠著,然而我同時又那麼早地 感覺到寂寞,這種嚙人的痛,使我提早長大,累積足夠的勇氣離開小鎮。

而永和其實早已不是一座小鎮,不知哪一年,它更名為永和市,即連是白日,車聲也淹過市場的叫賣聲。我抬頭和婦人寒暄:「市場現在生意好嗎?」、「歹 啦!景氣差,大賣場又那麼多,生意不能做啦!」怎麼可能,那人貼著人無法走動的過往難道都真的變成往事?不過,市場內有好幾個攤位貼著出租的紅條又像是在 印證她的話。我走出市場,沿著巷道經過豫溪街、又穿過中山路,那座溪洲戲院似乎浮貼在眼前的大廈上。

我如一縷遊魂,飄盪在夜晚的永和舊街、老巷,眼前擦身而過的行人,每張臉孔似乎都見過,好像他們以前都向我買過花、買過油飯、照顧過我童年的生活。 永和沒有變,許多人的生活也沒有改變,只是,我像浪子,漂泊得太遠,離開那座市場,我就像斷線的風箏,甚至已脫離自己能掌控的界域。

此刻,我才明白,勵行市場是我生命中的原鄉,人、氣味、攤架的貨物,這些真實的物件,在我往後的生活消失,那是我生活走往虛無疏離的原因之一。我並 不後悔選擇離開,然而,我必須承認當時的斷裂過於猛烈。事實上,我是永遠回不來這個世界了,甚至我只敢在深夜偷偷回來,像鬼魅一般摩挲一個永遠失去的世 界,這座老市場包裹了我生命中一些血肉模糊的青春。(摘自《我那賭徒阿爸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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